顾然推开门，把钥匙放回玄关的托盘里。托盘里还压着一张超市小票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鞋柜旁的灯没开，她弯腰换了拖鞋，把皮鞋并排放进底层，关上柜门。

客厅里电视开着，放的是一场球赛，解说员语速很快，隔着玄关都听得清楚。叶川坐在沙发上，靠枕垫在腰后，盯着屏幕。茶几上有个杯子，里面的茶喝了一半，遥控器放在旁边。

她把包挂在餐桌旁的椅背上，走到沙发后面站住。

"今天有个项目，客户临时改了方案，整个组加班重做。"

他嗯了一声，没回头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
她没再往下说，站了几秒，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，转身去了阳台。

推拉门合上，一声轻响。客厅的声音隔了开来，只剩玻璃后面模糊的一点动静。

阳台上没开灯。楼下路灯是橘黄色的，打出一圈光晕。对面楼有几扇窗还亮着，一个窗口里能看见人影走动。她靠在栏杆上，翻起外套领子。楼下花坛边有人牵着狗在走，狗走走停停，在一棵树下嗅了很久，牵绳的人就站在旁边等。

隔着玻璃，他的侧脸朝着屏幕，光在上面忽明忽暗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名字，拨了出去。

等电话接通的时候，她还看着玻璃那边。过了几秒，目光才落到楼下那条狗上。对面说了句什么，她没接话，听了一会儿。

"没什么，就是想聊聊。"

她从栏杆边直起身，在阳台上慢慢走了几步。阳台角落有个花架，上面的吊兰垂下来几条长叶子，她经过时轻轻晃了晃。说到某个地方她停下来，倚着花架，低头想了想，接着说。对面说了什么，她轻轻低笑了一声，很松弛。她换了只手拿电话，靠回栏杆上，肩膀沉下来一点。

隔着玻璃门，客厅里的球赛一直在继续。

她说了很长一段，对面听着，中间只插了几句。她偶尔停下来等，比说话的时间停得还长。说到后来她在阳台上坐了下来，背靠着墙，腿伸平，手机贴在耳边。对面楼那几扇窗陆续暗了，路灯底下的人也不见了。

大概四十分钟后她挂了电话，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，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拉开门进去。

客厅里球赛还在放，沙发上没人了。电视的光照在空着的靠枕上，缓慢地浮动。厨房那边油烟机在响，锅铲碰着锅底，叮叮的。她从沙发后面经过，去了厨房。

厨房里一股油烟味，灶台还热着。他已经炒好了菜，围裙还系着。两个盘子摆在灶台边，一个扣着锅盖，另一个是凉拌的，切得很细。旁边毛巾搭在水龙头上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"快好了。"他说，没转身。

她在餐桌旁坐下，把桌上几张快递单叠了叠，压到角落。他端了两碗饭出来，又把菜端上桌，筷子一人摆了一双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
她夹了几口菜，嚼得很慢。他吃得比她快，筷子在两个盘子里来回，中间拿起手机扫了一眼，又扣回桌边。

"下次天气好去爬山吧。"他说。

"我说过不喜欢爬山。"

他没接话。筷子碰到碗沿，一声脆响。他低着头，拨了拨盘子里的菜，没夹起来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"辛苦了。"

她夹起一块豆腐，筷尖在碗边悬了一下，又放回盘子里。她把筷子搁在碗上，没再动。他又扒了几口，碗快见底了。

叶川放下了筷子。顾然的碗里还剩大半。

"不吃了？"

"吃好了。"

她站起来收了碗筷，摞在水池里，没有马上洗。他回到沙发上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，把声音调低了一点。她在桌旁又站了一会儿，拿起快递单看了看，又放回原处。

她擦了擦手，从椅背上拿起包，走进书房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

书房里台灯亮了，椅子拉开，人坐下来，窸窸窣窣翻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手机的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
客厅里电视的光明暗不定。他靠在沙发上，遥控器搁在扶手上，一直没再换台。

厨房水池里碗筷摞着，她那副搁在最上面。水龙头关了，还在往下滴水，一滴，隔很久又一滴，落在不锈钢池壁上，响得很清楚。

他又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屏幕上在放什么，他没看。书房那边安静了，他也没起来。

早上叶川穿好外套准备出门，说上午约了人打球，下午要去把车做个保养。顾然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杯茶，腿盘在座垫上，没怎么喝。手机搁在旁边靠枕上。他从衣架上取下装球拍的包，在玄关拉开拉链看了看，又拉上。"晚上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？我看评价不错。"

"好。"

他走到门口蹲下换鞋。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站起来，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他低着头系鞋带，没看她。

"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。"她说。

他系着鞋带，没抬头。"回来再说吧，来不及了。"

叶川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拉开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"晚上见。"

门带上了。

顾然站在玄关，两手垂在身侧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下去，然后电梯闷响一声，没了。她又在门前站了几秒，一动没动。鞋柜上方有面小镜子，镜子里的人头发没梳，领口歪着。她没整，转身回去，坐回沙发。茶几上的茶凉了。她看了看杯子里的水，端去厨房倒掉，冲了冲，放在沥水架上。

她回来坐下。客厅很安静，冰箱在什么地方嗡嗡地响。窗帘没全拉开，光只从左边那扇窗进来，沙发这边还暗着。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了翻，发了条消息，把手机扣在扶手上。几秒后手机震了震，她拿起来看了看，回了几个字，放下。又过了一阵，她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衣服，出来时从椅背上取下包，翻了翻里面的东西，拉上拉链，换了鞋出门。

下午，顾然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，外面街上有阳光。她比对方早到了十几分钟，点了杯美式，靠窗坐下。街上一对老夫妻在散步，并排着走得很慢，一个拄着拐杖。她看着他们走完了整条街，对方推门进来了。

两个人各坐一边，桌上两杯咖啡，她的快见底了。

她说起最近想转行的事——在这个行业做了快五年，越来越觉得不对，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对方没插嘴，等她说完，才问了一句："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？"

她想了想。"大概去年吧。有一天加完班，在地铁上突然觉得特别累。不是身体累，就是……"她没找到词。对方也没帮她找，只是等着。

"反正从那时候开始的。"她说。

服务员过来的时候她又要了一杯。

聊到后来阳光从窗户这边挪到了那边，桌上那块光一点一点往里移。咖啡又续了一次。她说到什么地方笑了好几回，身体慢慢靠进椅背里，手指松松地环着杯子。对面的人也没怎么动，就那么坐着听，偶尔问一句，话不多。

"这些话，"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东西，"一直没地方说。"

手机响了。她看了眼屏幕，翻过去扣在桌上，接着说。

他们聊到窗外的光暗下来，街灯亮了。她站起来时腿有点麻，在原地踩了两下。两个人出了咖啡馆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了几句，各往一边走了。

地铁站里她在等车，站台风扇吹过来一股热气。手机响了，她看了看，锁上屏，放回包里。她转身走向了另一个站台。

顾然推开家门时外面已经黑透了。玄关灯没开，她闻到油烟味，光从厨房那边透过来。叶川在厨房，灶上开着火，锅里滋滋地响。

"给你发了消息，日料那家要订位，来不及了。"他没转身。

"我看到了。"她低着头换鞋，把皮鞋放进鞋柜，拖鞋套上。

"去哪了？"

"见了个大学同学，聊了聊。"她解开外套扣子，搭在椅背上。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手上顿了顿，没说话。

她把包挂在玄关钩子上，走进浴室关上门。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，过了一会儿是刷牙的声音，然后水停了，又过了几秒，门还关着。

油在锅里溅起来，他才低头胡乱翻了两下。锅铲碰到灶台边，磕出一声脆响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，玻璃上映着他的脸，和头顶那盏灯。

吃完饭，顾然把碗筷收了，在水池边冲了冲，摞到沥水架上。整顿饭，两个人没说几句话。她从他身边走过，进了浴室，门锁上了。锁舌嵌进去的那一声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楚。

叶川站起来，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有油渍，他拿抹布擦了几圈，又把锅刷了，倒扣在灶台边。毛巾在手里搓了两把，搭回水龙头上。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两手撑在门框两边，低着头，像在看地上什么东西，但地上什么也没有。他走出来，在沙发上坐下，打开了电视。

浴室里水声很大，隔着一道墙和整个走廊，还是能听到。

他把电视声音压得很低，换了几个台，停在一个新闻频道上。主持人在说什么，他没在看。后来什么都没换，就那么开着，画面的光在墙上移来移去。茶几上顾然的手机亮了，屏幕的光映在玻璃面上。他瞥了一眼，没动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手机又亮了。

他把遥控器放到扶手上，往浴室那边听了听。水声还在，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他站起来，在客厅走了几步。走到阳台推拉门前往外望了望，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，楼下的路灯已经开了。他把手插在裤兜里，站了几秒，又转身走回来。经过茶几的时候放慢了脚步，低头扫了眼屏幕。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，备注名他没见过。消息预览只显示了开头几个字，后面截断了。

他直起身，又朝浴室方向看了看。水声还在。

他在茶几边待了几秒，走开了，又走回来，拿起手机，输了密码，点进去。

聊天记录很长。他用拇指往上滑了几下，再滑了几下。屏幕上的字很密，发送时间最新的是今天下午，再往上是昨天，前天，大前天，断断续续，有来有往，中间夹着几条语音消息，时长最短的十几秒，最长的将近一分钟。他停在某个地方，注视了片刻，把屏幕往上移了移，又移回来，停在原来那行字上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蓝白色的，一动不动。

水声停了。

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茶几上，退回沙发坐下。两手按在膝盖上，好一阵没动。

浴室里有翻找东西的动静，柜门开了又关上，停了片刻，又响了一下，然后安静了。

顾然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，毛巾搭在肩上，一边走一边用手拢了拢发尾。脚上是棉拖鞋，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。她走到茶几前，弯腰拿起手机，屏幕在指间亮了亮，准备往卧室走。

叶川从沙发上直起腰。"这个人是谁？"

她停下来，看了看手机屏幕，再看着他。"你看我手机了？"

"你先回答我。"

她没有动。他也没有站起来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

"大学同学。"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，攥在手里。"上次跟你提过。"

"你们每天都聊这么多？"

她没有马上接话，毛巾在手里绞紧，水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地板上。

"你觉得你在干什么？"

"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。"他声音不大，身体靠在沙发背上，但两只手攥着膝盖。"你每天去哪，跟谁说什么，我一点都不知道。"

"你真的想知道？"

"我要知道。"

她的目光扫过他，没有接话。手里的毛巾拧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
"我都跟你说过的，你还想知道什么？"

她把毛巾重新搭上肩，"你这是不对的。"声音还是没有起伏。

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两个人隔着茶几对着，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，听不真切。

她把手机攥在手里，转身走进卧室，带上了门。门缝里的光收窄，消失了。

客厅里电视画面还在动，没有声音。他坐在沙发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盯着茶几上刚才放手机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空着，玻璃面上映着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光。

他坐了很久，中间站起来过一次，走到卧室门口，手抬起来，停在半空。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他把手放下了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听门那边的安静，然后转身走回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
窗外的光全暗了，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光和冰箱偶尔的电机声。他伸手关了电视，屋子一下子黑了，只有窗帘边缘渗进来一线路灯的光。

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，靠进沙发，头仰在靠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那上面什么也没有。

叶川推开门，把球拍包靠在玄关柜边，钥匙从门锁上拔下来。玄关放着一双女鞋，鞋面上有点灰，没收进鞋柜。门口靠墙放着她的旅行袋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，背带搭在上面，理得很整齐。他看了看鞋柜上的托盘，里面有一串钥匙，他把手里那串放进去，金属碰在一起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
阳台的推拉门关着，窗帘只拉了一半，正午发白的光从没拉到的那边照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。沙发上的靠枕歪在一边，没有人去摆正。

书房的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
叶川走进厨房。冰箱里有前几天买的菜，他取出几样，洗了切好，按两个人的量备着，又多估了一些。切完西红柿的时候他停下手，从橱柜里找了个碗出来，盛好，撒了糖，又搅了几下。

叶川把锅烧热，倒上油，灶台上方的排风扇跟着转起来。他炒了两个菜，一荤一素，糖拌西红柿凑一道，盛了两碗饭，盘子端到桌上，筷子摆了两双。

他走到书房门口立了片刻，抬手敲了敲。

"顾然。"

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等了几秒。

"吃午饭了。"

里面又过了几秒。"放着吧。"隔着门，听起来闷闷的。

他在餐桌前坐下来，一个人吃。对面那双筷子摆着，碗里的饭原封不动，菜也没人碰。他吃得很慢，菜夹到碗里，嚼了很久才咽。中间停了几次，放下筷子，往书房那边听了听，没有动静，再拿起来接着吃。吃到后来他把对面那碗糖拌西红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夹了一块，又推回去。吃完了，他把对面的饭倒回锅里，剩的菜用保鲜膜盖上，一盘一盘放在灶台上显眼的地方。

叶川把碗筷洗了，灶台擦了，毛巾搭回水龙头上。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，没有开电视。

窗外的光慢慢往西移，地板上那块长方形歪了，变窄了。他拿起手机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：饭菜放灶台上，热一下就能吃。发出去，两个灰色对勾变成蓝色，停了很久，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，没有再看。

他又拿起手机，点进和她的对话框。上一条还是那句饭菜的事，蓝色对勾下面空着。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，看了看，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，停了一会儿，也删掉了。输入框空着，光标闪了一阵。他把手机扣回扶手上。

半下午的时候他烧了壶水，倒进杯子里，端到书房门口放下。杯子搁在门边地板上，冒着热气。他没有敲门，就在门口站着。门缝底下没有光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门里面有了点动静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，又像是椅子挪了一下，隔着门板听不真切。他往前倾了倾，手差点碰到门板，声音没有了。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，转身回了客厅。

地板上的光又移了一段。窗帘被风吹得微微荡了荡，又停了。

书房那边没有动静，门口的杯子还在，热气已经散了。

过了很久，书房的门先开了一条缝，然后才完全推开。顾然走出来，一只手攥着手机，在门口顿了顿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弯腰捡起地上的杯子端在手里，放轻脚步穿过客厅去了厨房。他没有转头，只是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收了一下。
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，杯子搁进水池，叮的一声。接着是保鲜膜撕开的窸窣声，盘子放上微波炉转盘，门合上，转盘开始转。

她站在灶台边，一只手撑着台面，没有看客厅的方向。微波炉的数字在倒数，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手上。

微波炉响了。她把盘子取出来，从橱柜里拿了个碗，自己盛了饭，端着往书房走。

经过客厅的时候叶川从沙发上抬起头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她的步子没有放慢。

"要不要——"

她已经走过去了，端着碗的手很稳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书房的门又关上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搁在膝盖上的手，手指松开又握紧，放平了。目光往书房那边扫了扫，没有站起来。

晚上，客厅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低。叶川盯着屏幕，但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地方。画面换了好几个镜头，他也没有动。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
他把电视关掉，屏幕黑了，客厅一下暗下来。他在黑暗里坐了良久，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车声。他站起来，往卧室走。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，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，隔着门听不到声音。他顿了顿，没有停下来。

卧室里没开灯。他摸到衣柜，拉开门，从里面扯出一条毯子，关上柜门。衣柜里的衣服一边是她的，另一边是他的，中间隔了一段空当。

他回到客厅，在沙发上躺下，把毯子抖开盖上，脚伸出来一截。客厅很暗，窗帘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光，在地板上落了细细一条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沙发背，又翻回来，面朝天花板。

冰箱的电机嗡了一声，又停了。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。

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从茶几一直铺到玄关口。光里面有细尘在慢慢飘浮，没有方向。

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，放在扶手上，叠得不太整齐，一个角翘着。沙发靠枕上有一个压出来的凹痕。

叶川在厨房烧水。水壶搁在灶台上，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壶底。他从橱柜里取出两个杯子，搁在灶台边，忽然顿住了。他看了看那两个杯子，又把其中一个放回去。橱柜门合上，磁吸扣咔嗒一声。他拿出茶叶，捏了一撮丢进杯里，等水壶响了，提起来把水冲进去，茶叶在杯底打了几个转。他端起茶，走出了厨房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他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，门还关着，里面没有动静。走廊那头书房的门敞着，台灯已经灭了，椅子没推回去，歪在一旁。他端着茶在客厅里绕了一圈，经过餐桌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，上头什么也没摆。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，他拉开一道缝，外面的空气裹着一丝凉意漫进来。楼下还没什么人，路上偶尔过一辆车，声音很轻，过去便没了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叫，听不出是从哪棵树上来的。他站了片刻，把门又拉上，回来在沙发边坐下，毯子的一角压在腿侧。

卧室的门开了。

顾然走出来，头发扎了起来，穿的还是昨晚那身衣服。她经过走廊时没往客厅看，径直进了书房。里面传来拉开抽屉、翻找东西的声音，然后安静了一会儿。她再走出来时，手腕上多了一个布包。

她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，里面的衣服，一边是她的，另一边是他的。她从自己那边取了一件外套穿上。

叶川坐在沙发上，杯子端在手里，看着她。

她走到玄关，弯腰提起旅行袋，掂了掂，挂上肩，把背带拽了拽。背带勒在外套上，压出一道印。

叶川端着茶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框边靠着。杯里的水面微微一晃。

她没有转身。"我先去朋友那住几天。"

他没有马上说话，指腹在杯壁上蹭了蹭。

顾然蹲下换鞋，把拖鞋整齐地推进鞋柜底层，跟他的那双并排放着。她套上皮鞋，系鞋带时打了个结，低头看了看，解开，重新系了一次，才站起来。她从托盘里拿起一串钥匙，放进外套口袋。旅行袋从肩上滑下来一点，她往上提了提，翻了翻外套领子。

叶川靠在门框上，没动。

"好。"

他从门框上直起身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"有什么需要的，发消息。"

她没有回应。手在旅行袋的背带上攥紧，又松开。

她拉开门。走廊里是白色的灯光，比屋里亮，光从门口漫进来，把玄关照得很清楚。钥匙托盘、鞋柜、靠墙的伞架，都在那片白光里。她在门口立住，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尖摸了摸门框边缘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什么。

顾然走了出去，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然后是电梯到了的一声响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。过了一会儿，那条光也没了，走廊的感应灯灭了。

叶川还站在玄关，杯里的水一口没动。茶叶沉到杯底，水变成了深褐色。

他走到玄关，拿起托盘里的钥匙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托盘里就剩那一串。旁边那张翘了角的超市小票，还压在那里。他弯腰看了看鞋柜底层，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，旁边皮鞋的位置空着。

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，坐回沙发。那条叠好的毯子还压在扶手上。他摸了摸边角，没有展开，也没有移走。

他坐了很久，没有站起来。客厅的光慢慢亮起来，从窗帘后面透过来的淡白，一点一点铺开，照到沙发上，照到他手上，照到茶几上那杯没有人喝的茶。厨房里水壶的盖子虚掩着，里面的水早凉了。橱柜里那个放回去的杯子，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从茶几一直铺到玄关口。光里面有细尘在慢慢飘浮，没有方向。

沙发上的毯子叠好了，放在扶手上，叠得不太整齐，一个角翘着。沙发靠枕上有一个压出来的凹痕。

叶川在厨房烧水。水壶搁在灶台上，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壶底。他从橱柜里取出两个杯子，搁在灶台边，忽然顿住了。他看了看那两个杯子，又把其中一个放回去。橱柜门合上，磁吸扣咔嗒一声。他拿出茶叶，捏了一撮丢进杯里，等水壶响了，提起来把水冲进去，茶叶在杯底打了几个转。他端起茶，走出了厨房。

客厅里很安静。他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朝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，门还关着，里面没有动静。走廊那头书房的门敞着，台灯已经灭了，椅子没推回去，歪在一旁。他端着茶在客厅里绕了一圈，经过餐桌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，上头什么也没摆。走到阳台的推拉门前，他拉开一道缝，外面的空气裹着一丝凉意漫进来。楼下还没什么人，路上偶尔过一辆车，声音很轻，过去便没了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鸟叫，听不出是从哪棵树上来的。他站了片刻，把门又拉上，回来在沙发边坐下，毯子的一角压在腿侧。

卧室的门开了。

顾然走出来，头发扎了起来，穿的还是昨晚那身衣服。她经过走廊时没往客厅看，径直进了书房。里面传来拉开抽屉、翻找东西的声音，然后安静了一会儿。她再走出来时，手腕上多了一个布包。

她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，里面的衣服，一边是她的，另一边是他的。她从自己那边取了一件外套穿上。

叶川坐在沙发上，杯子端在手里，看着她。

她走到玄关，弯腰提起旅行袋，掂了掂，挂上肩，把背带拽了拽。背带勒在外套上，压出一道印。

叶川端着茶站起来，走到厨房门框边靠着。杯里的水面微微一晃。

她没有转身。"我先去朋友那住几天。"

他没有马上说话，指腹在杯壁上蹭了蹭。

顾然蹲下换鞋，把拖鞋整齐地推进鞋柜底层，跟他的那双并排放着。她套上皮鞋，系鞋带时打了个结，低头看了看，解开，重新系了一次，才站起来。她从托盘里拿起一串钥匙，放进外套口袋。旅行袋从肩上滑下来一点，她往上提了提，翻了翻外套领子。

叶川靠在门框上，没动。

"好。"

他从门框上直起身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"有什么需要的，发消息。"

她没有回应。手在旅行袋的背带上攥紧，又松开。

她拉开门。走廊里是白色的灯光，比屋里亮，光从门口漫进来，把玄关照得很清楚。钥匙托盘、鞋柜、靠墙的伞架，都在那片白光里。她在门口立住，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尖摸了摸门框边缘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什么。

顾然走了出去，门被轻轻带上了。
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然后是电梯到了的一声响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光。过了一会儿，那条光也没了，走廊的感应灯灭了。

叶川还站在玄关，杯里的水一口没动。茶叶沉到杯底，水变成了深褐色。

他走到玄关，拿起托盘里的钥匙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托盘里就剩那一串。旁边那张翘了角的超市小票，还压在那里。他弯腰看了看鞋柜底层，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着，旁边皮鞋的位置空着。

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，坐回沙发。那条叠好的毯子还压在扶手上。他摸了摸边角，没有展开，也没有移走。

他坐了很久，没有站起来。客厅的光慢慢亮起来，从窗帘后面透过来的淡白，一点一点铺开，照到沙发上，照到他手上，照到茶几上那杯没有人喝的茶。厨房里水壶的盖子虚掩着，里面的水早凉了。橱柜里那个放回去的杯子，还在原来的位置。

叶川推开门，把球拍包靠在玄关柜边，钥匙从门锁上拔下来。玄关放着一双女鞋，鞋面上有点灰，没收进鞋柜。门口靠墙放着她的旅行袋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，背带搭在上面，理得很整齐。他看了看鞋柜上的托盘，里面有一串钥匙，他把手里那串放进去，金属碰在一起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
阳台的推拉门关着，窗帘只拉了一半，正午发白的光从没拉到的那边照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。沙发上的靠枕歪在一边，没有人去摆正。

书房的门关着，门缝底下没有光。

叶川走进厨房。冰箱里有前几天买的菜，他取出几样，洗了切好，按两个人的量备着，又多估了一些。切完西红柿的时候他停下手，从橱柜里找了个碗出来，盛好，撒了糖，又搅了几下。

叶川把锅烧热，倒上油，灶台上方的排风扇跟着转起来。他炒了两个菜，一荤一素，糖拌西红柿凑一道，盛了两碗饭，盘子端到桌上，筷子摆了两双。

他走到书房门口立了片刻，抬手敲了敲。

"顾然。"

里面没有声音。他又等了几秒。

"吃午饭了。"

里面又过了几秒。"放着吧。"隔着门，听起来闷闷的。

他在餐桌前坐下来，一个人吃。对面那双筷子摆着，碗里的饭原封不动，菜也没人碰。他吃得很慢，菜夹到碗里，嚼了很久才咽。中间停了几次，放下筷子，往书房那边听了听，没有动静，再拿起来接着吃。吃到后来他把对面那碗糖拌西红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夹了一块，又推回去。吃完了，他把对面的饭倒回锅里，剩的菜用保鲜膜盖上，一盘一盘放在灶台上显眼的地方。

叶川把碗筷洗了，灶台擦了，毛巾搭回水龙头上。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，没有开电视。

窗外的光慢慢往西移，地板上那块长方形歪了，变窄了。他拿起手机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：饭菜放灶台上，热一下就能吃。发出去，两个灰色对勾变成蓝色，停了很久，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，没有再看。

他又拿起手机，点进和她的对话框。上一条还是那句饭菜的事，蓝色对勾下面空着。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，看了看，删掉了。又打了几个字，停了一会儿，也删掉了。输入框空着，光标闪了一阵。他把手机扣回扶手上。

半下午的时候他烧了壶水，倒进杯子里，端到书房门口放下。杯子搁在门边地板上，冒着热气。他没有敲门，就在门口站着。门缝底下没有光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门里面有了点动静，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，又像是椅子挪了一下，隔着门板听不真切。他往前倾了倾，手差点碰到门板，声音没有了。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，转身回了客厅。

地板上的光又移了一段。窗帘被风吹得微微荡了荡，又停了。

书房那边没有动静，门口的杯子还在，热气已经散了。

过了很久，书房的门先开了一条缝，然后才完全推开。顾然走出来，一只手攥着手机，在门口顿了顿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弯腰捡起地上的杯子端在手里，放轻脚步穿过客厅去了厨房。他没有转头，只是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收了一下。

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拧开又关上的声音，杯子搁进水池，叮的一声。接着是保鲜膜撕开的窸窣声，盘子放上微波炉转盘，门合上，转盘开始转。

她站在灶台边，一只手撑着台面，没有看客厅的方向。微波炉的数字在倒数，光透过玻璃门照在她手上。

微波炉响了。她把盘子取出来，从橱柜里拿了个碗，自己盛了饭，端着往书房走。

经过客厅的时候叶川从沙发上抬起头。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她的步子没有放慢。

"要不要——"

她已经走过去了，端着碗的手很稳，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书房的门又关上了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搁在膝盖上的手，手指松开又握紧，放平了。目光往书房那边扫了扫，没有站起来。

晚上，客厅里电视开着，声音很低。叶川盯着屏幕，但眼神没有落在任何地方。画面换了好几个镜头，他也没有动。书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。

他把电视关掉，屏幕黑了，客厅一下暗下来。他在黑暗里坐了良久，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车声。他站起来，往卧室走。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，门缝底下那线光还亮着，隔着门听不到声音。他顿了顿，没有停下来。

卧室里没开灯。他摸到衣柜，拉开门，从里面扯出一条毯子，关上柜门。衣柜里的衣服一边是她的，另一边是他的，中间隔了一段空当。

他回到客厅，在沙发上躺下，把毯子抖开盖上，脚伸出来一截。客厅很暗，窗帘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光，在地板上落了细细一条。他翻了个身，面朝沙发背，又翻回来，面朝天花板。

冰箱的电机嗡了一声，又停了。书房那边的灯还亮着。

吃完饭，顾然把碗筷收了，在水池边冲了冲，摞到沥水架上。整顿饭，两个人没说几句话。她从他身边走过，进了浴室，门锁上了。锁舌嵌进去的那一声很轻，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楚。

叶川站起来，走进厨房。灶台上有油渍，他拿抹布擦了几圈，又把锅刷了，倒扣在灶台边。毛巾在手里搓了两把，搭回水龙头上。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两手撑在门框两边，低着头，像在看地上什么东西，但地上什么也没有。他走出来，在沙发上坐下，打开了电视。

浴室里水声很大，隔着一道墙和整个走廊，还是能听到。

他把电视声音压得很低，换了几个台，停在一个新闻频道上。主持人在说什么，他没在看。后来什么都没换，就那么开着，画面的光在墙上移来移去。茶几上顾然的手机亮了，屏幕的光映在玻璃面上。他瞥了一眼，没动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手机又亮了。

他把遥控器放到扶手上，往浴室那边听了听。水声还在，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
他站起来，在客厅走了几步。走到阳台推拉门前往外望了望，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，楼下的路灯已经开了。他把手插在裤兜里，站了几秒，又转身走回来。经过茶几的时候放慢了脚步，低头扫了眼屏幕。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，备注名他没见过。消息预览只显示了开头几个字，后面截断了。

他直起身，又朝浴室方向看了看。水声还在。

他在茶几边待了几秒，走开了，又走回来，拿起手机，输了密码，点进去。

聊天记录很长。他用拇指往上滑了几下，再滑了几下。屏幕上的字很密，发送时间最新的是今天下午，再往上是昨天，前天，大前天，断断续续，有来有往，中间夹着几条语音消息，时长最短的十几秒，最长的将近一分钟。他停在某个地方，注视了片刻，把屏幕往上移了移，又移回来，停在原来那行字上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蓝白色的，一动不动。

水声停了。

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茶几上，退回沙发坐下。两手按在膝盖上，好一阵没动。

浴室里有翻找东西的动静，柜门开了又关上，停了片刻，又响了一下，然后安静了。

顾然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，毛巾搭在肩上，一边走一边用手拢了拢发尾。脚上是棉拖鞋，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。她走到茶几前，弯腰拿起手机，屏幕在指间亮了亮，准备往卧室走。

叶川从沙发上直起腰。"这个人是谁？"

她停下来，看了看手机屏幕，再看着他。"你看我手机了？"

"你先回答我。"

她没有动。他也没有站起来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

"大学同学。"她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，攥在手里。"上次跟你提过。"

"你们每天都聊这么多？"

她没有马上接话，毛巾在手里绞紧，水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地板上。

"你觉得你在干什么？"

"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。"他声音不大，身体靠在沙发背上，但两只手攥着膝盖。"你每天去哪，跟谁说什么，我一点都不知道。"

"你真的想知道？"

"我要知道。"

她的目光扫过他，没有接话。手里的毛巾拧得很紧，指节发白。

"我都跟你说过的，你还想知道什么？"

她把毛巾重新搭上肩，"你这是不对的。"声音还是没有起伏。

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了。两个人隔着茶几对着，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，听不真切。

她把手机攥在手里，转身走进卧室，带上了门。门缝里的光收窄，消失了。

客厅里电视画面还在动，没有声音。他坐在沙发上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盯着茶几上刚才放手机的地方。那个地方空着，玻璃面上映着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光。

他坐了很久，中间站起来过一次，走到卧室门口，手抬起来，停在半空。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他把手放下了，在门口站了很久，听门那边的安静，然后转身走回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
窗外的光全暗了，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光和冰箱偶尔的电机声。他伸手关了电视，屋子一下子黑了，只有窗帘边缘渗进来一线路灯的光。

他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，靠进沙发，头仰在靠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那上面什么也没有。

早上叶川穿好外套准备出门，说上午约了人打球，下午要去把车做个保养。顾然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端着杯茶，腿盘在座垫上，没怎么喝。手机搁在旁边靠枕上。他从衣架上取下装球拍的包，在玄关拉开拉链看了看，又拉上。"晚上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？我看评价不错。"

"好。"

他走到门口蹲下换鞋。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，站起来，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他低着头系鞋带，没看她。

"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。"她说。

他系着鞋带，没抬头。"回来再说吧，来不及了。"

叶川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，拉开门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"晚上见。"

门带上了。

顾然站在玄关，两手垂在身侧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下去，然后电梯闷响一声，没了。她又在门前站了几秒，一动没动。鞋柜上方有面小镜子，镜子里的人头发没梳，领口歪着。她没整，转身回去，坐回沙发。茶几上的茶凉了。她看了看杯子里的水，端去厨房倒掉，冲了冲，放在沥水架上。

她回来坐下。客厅很安静，冰箱在什么地方嗡嗡地响。窗帘没全拉开，光只从左边那扇窗进来，沙发这边还暗着。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了翻，发了条消息，把手机扣在扶手上。几秒后手机震了震，她拿起来看了看，回了几个字，放下。又过了一阵，她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件衣服，出来时从椅背上取下包，翻了翻里面的东西，拉上拉链，换了鞋出门。

下午，顾然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，外面街上有阳光。她比对方早到了十几分钟，点了杯美式，靠窗坐下。街上一对老夫妻在散步，并排着走得很慢，一个拄着拐杖。她看着他们走完了整条街，对方推门进来了。

两个人各坐一边，桌上两杯咖啡，她的快见底了。

她说起最近想转行的事——在这个行业做了快五年，越来越觉得不对，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对方没插嘴，等她说完，才问了一句："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？"

她想了想。"大概去年吧。有一天加完班，在地铁上突然觉得特别累。不是身体累，就是……"她没找到词。对方也没帮她找，只是等着。

"反正从那时候开始的。"她说。

服务员过来的时候她又要了一杯。

聊到后来阳光从窗户这边挪到了那边，桌上那块光一点一点往里移。咖啡又续了一次。她说到什么地方笑了好几回，身体慢慢靠进椅背里，手指松松地环着杯子。对面的人也没怎么动，就那么坐着听，偶尔问一句，话不多。

"这些话，"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东西，"一直没地方说。"

手机响了。她看了眼屏幕，翻过去扣在桌上，接着说。

他们聊到窗外的光暗下来，街灯亮了。她站起来时腿有点麻，在原地踩了两下。两个人出了咖啡馆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了几句，各往一边走了。

地铁站里她在等车，站台风扇吹过来一股热气。手机响了，她看了看，锁上屏，放回包里。她转身走向了另一个站台。

顾然推开家门时外面已经黑透了。玄关灯没开，她闻到油烟味，光从厨房那边透过来。叶川在厨房，灶上开着火，锅里滋滋地响。

"给你发了消息，日料那家要订位，来不及了。"他没转身。

"我看到了。"她低着头换鞋，把皮鞋放进鞋柜，拖鞋套上。

"去哪了？"

"见了个大学同学，聊了聊。"她解开外套扣子，搭在椅背上。
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手上顿了顿，没说话。

她把包挂在玄关钩子上，走进浴室关上门。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，过了一会儿是刷牙的声音，然后水停了，又过了几秒，门还关着。

油在锅里溅起来，他才低头胡乱翻了两下。锅铲碰到灶台边，磕出一声脆响。窗外天已经黑透了，玻璃上映着他的脸，和头顶那盏灯。

顾然推开门，把钥匙放回玄关的托盘里。托盘里还压着一张超市小票，边角已经翘起来了。鞋柜旁的灯没开，她弯腰换了拖鞋，把皮鞋并排放进底层，关上柜门。

客厅里电视开着，放的是一场球赛，解说员语速很快，隔着玄关都听得清楚。叶川坐在沙发上，靠枕垫在腰后，盯着屏幕。茶几上有个杯子，里面的茶喝了一半，遥控器放在旁边。

她把包挂在餐桌旁的椅背上，走到沙发后面站住。

"今天有个项目，客户临时改了方案，整个组加班重做。"

他嗯了一声，没回头，眼睛没离开屏幕。

她没再往下说，站了几秒，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，转身去了阳台。

推拉门合上，一声轻响。客厅的声音隔了开来，只剩玻璃后面模糊的一点动静。

阳台上没开灯。楼下路灯是橘黄色的，打出一圈光晕。对面楼有几扇窗还亮着，一个窗口里能看见人影走动。她靠在栏杆上，翻起外套领子。楼下花坛边有人牵着狗在走，狗走走停停，在一棵树下嗅了很久，牵绳的人就站在旁边等。

隔着玻璃，他的侧脸朝着屏幕，光在上面忽明忽暗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，翻到一个名字，拨了出去。

等电话接通的时候，她还看着玻璃那边。过了几秒，目光才落到楼下那条狗上。对面说了句什么，她没接话，听了一会儿。

"没什么，就是想聊聊。"

她从栏杆边直起身，在阳台上慢慢走了几步。阳台角落有个花架，上面的吊兰垂下来几条长叶子，她经过时轻轻晃了晃。说到某个地方她停下来，倚着花架，低头想了想，接着说。对面说了什么，她轻轻低笑了一声，很松弛。她换了只手拿电话，靠回栏杆上，肩膀沉下来一点。

隔着玻璃门，客厅里的球赛一直在继续。

她说了很长一段，对面听着，中间只插了几句。她偶尔停下来等，比说话的时间停得还长。说到后来她在阳台上坐了下来，背靠着墙，腿伸平，手机贴在耳边。对面楼那几扇窗陆续暗了，路灯底下的人也不见了。

大概四十分钟后她挂了电话，又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，把手机揣回口袋，拉开门进去。

客厅里球赛还在放，沙发上没人了。电视的光照在空着的靠枕上，缓慢地浮动。厨房那边油烟机在响，锅铲碰着锅底，叮叮的。她从沙发后面经过，去了厨房。

厨房里一股油烟味，灶台还热着。他已经炒好了菜，围裙还系着。两个盘子摆在灶台边，一个扣着锅盖，另一个是凉拌的，切得很细。旁边毛巾搭在水龙头上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
"快好了。"他说，没转身。

她在餐桌旁坐下，把桌上几张快递单叠了叠，压到角落。他端了两碗饭出来，又把菜端上桌，筷子一人摆了一双。
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。

她夹了几口菜，嚼得很慢。他吃得比她快，筷子在两个盘子里来回，中间拿起手机扫了一眼，又扣回桌边。

"下次天气好去爬山吧。"他说。

"我说过不喜欢爬山。"

他没接话。筷子碰到碗沿，一声脆响。他低着头，拨了拨盘子里的菜，没夹起来。
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"辛苦了。"

她夹起一块豆腐，筷尖在碗边悬了一下，又放回盘子里。她把筷子搁在碗上，没再动。他又扒了几口，碗快见底了。

叶川放下了筷子。顾然的碗里还剩大半。

"不吃了？"

"吃好了。"

她站起来收了碗筷，摞在水池里，没有马上洗。他回到沙发上，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，把声音调低了一点。她在桌旁又站了一会儿，拿起快递单看了看，又放回原处。

她擦了擦手，从椅背上拿起包，走进书房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条缝。

书房里台灯亮了，椅子拉开，人坐下来，窸窸窣窣翻着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手机的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，灭了。

客厅里电视的光明暗不定。他靠在沙发上，遥控器搁在扶手上，一直没再换台。

厨房水池里碗筷摞着，她那副搁在最上面。水龙头关了，还在往下滴水，一滴，隔很久又一滴，落在不锈钢池壁上，响得很清楚。

他又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点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屏幕上在放什么，他没看。书房那边安静了，他也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