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街的石墩上蹲了一个生人。
沈渊是从窗缝里看到的。他半跪在窗台边上,右膝压着床沿,左腿直挺挺地搁在一侧,夹板换过两回了,竹片绑着的那截小腿弯不了,走路只能整条腿直着往前甩。肋骨的断口不像头几天那样一动就炸了,但深呼吸的时候还是能摸到两根骨头碰着的感觉,硌,像衣服里面缝了两颗石子。
十天了。
窗缝很窄,只能看见后院矮墙外面巷子的一小截,再远是前街拐角。那个穿灰褐短打的中年人捏着个烧饼,嚼了几口,嘴停了,眼睛在街上过路的人脸上走。一张一张地过,过完了接下一张,像在拿什么东西比对。
沈渊看了一炷香。那人吃完了烧饼,拍拍手上的渣,没走。
傍晚林曦从后院矮墙那边翻过来,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。
"刘叔说你今天换过药了。"
"嗯。"
她把碟子搁在床头小桌上,看了他一眼。他坐在床沿上,右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在膝盖骨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她没接话,坐到矮凳上,伸手把小桌上的药碗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来一小块地方,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两个馍,一个搁桌上,一个自己掰着吃。
"药铺今天没什么人。我帮刘叔理了半天的药抽。"她咬了一口馍,嚼了两下,"第五层那个放白芷的罐子盖不严了,我拿布条给他缠了一圈。"
沈渊敲膝盖的手没再落下。
"你别碰药柜。"
"怎么,怕我把你的药搞混了?"她掰下一块馍皮,"我虽然不懂药,白芷和当归还是分得出来的。你要不信,回头考我。"
他没接话。窗缝里最后一点光收走了,屋里暗下来。
林曦把馍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。
"腿能弯了没有?"
"能弯一点。"
"一点是多少。"
"够慢慢走。"
"够走了就别整天趴在窗户那儿。"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,"我进来的时候你眼睛就没离开过那条缝。"
沈渊没吭声。
"前街今天来了个生面孔。"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,背对着他,声音平着,没有一丝起伏。"上午到我铺子里问收不收外地的干笋。我说不收。他也不走,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阵。"
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她,他在看窗缝外面,那个石墩子的方向。
她走了。
沈渊听见她翻矮墙的声音,然后是隔壁干货铺的门闩响。
他的目光还搁在窗缝上。巷子口那个方向,石墩上的人还在不在他看不见了,天太暗。但他看见了另一个东西。
刚才林曦翻矮墙的时候,巷口站着另一个生人,背靠着墙,手里拨着一串木珠。那个人的脸转向矮墙方向,然后收回去了。
刘仁来送晚药的时候,沈渊问了他。
"今天铺子里来生人了没有。"
老掌柜正把药碗从托盘上端下来的手定了一刹。
"有一个。"他把药碗搁到桌上。"行商打扮。问了几句话。"
"问了什么。"
刘仁拿布巾擦了擦手。
"问镇上最近太不太平,有没有出过什么事。"他闭了闭眼,手里的布巾叠了一折。"又问了一句有没有年轻后生,懂药的,最近受了伤。"
药碗里的汤面荡了荡。
"我说不知道。"刘仁看了他一眼。"你受伤的事,镇上知道的就那几个人。不知道他有没有去其他铺子打听。"
沈渊端起碗,药汤凉了,苦味比烫的时候重。他仰头喝完,碗底的渣子也倒进了嘴里。
"前街还有一个。"刘仁走到门口的时候才说,声音低了半截。"在巷口站了一整个下午。我出去他在,回来还在。"
他没回头,出去了。
沈渊把空碗搁回桌面。碗底磕在木头上,闷闷的一声响。
石墩上一个,问刘掌柜的一个,巷口一个。三处落脚,三张嘴,问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他把手搁在枕边那只药袋子上。棉布被他的体温捂得微温,上面干透的血迹像碾碎了的药渣粘在布面上。
刚才林曦翻墙时,巷口那人脸朝矮墙转了过去。
他的手在药袋子上收紧了。
夜深了。没有月亮。
窗缝里一丝光都漏不进来。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响,哗啦,哗啦,叶片擦着叶片。
沈渊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。
从废墟那天到现在整整十天。京城到归燕镇,驿站换马、昼夜兼程,也是十天。他们是直奔这里来的。他出手的那一刻就露了形,有人察觉了,顺着方向追过来。
这个道理,父亲十年前就告诉过他。
那个下午,他在后院碰到门框上父亲的血,身体里的东西炸开,整个人趴在泥地上。两天过去了。那两天里父亲没出过房门。
他记得那些天父亲靠在床头的样子。父亲背后垫着两层褥子也坐不直,脸色灰白,皮肉往下塌,没有血色。父亲以前走路从不扶墙,那几天连茶碗都端不稳,两只手捧着碗,碗沿在唇边抖。
那些年父亲一直在做一件什么事。他看过父亲在后院独自巡查,手指沿着围墙的每一道裂缝摸过去,在每条缝上停一停,再往前走。做完以后回到屋里,脸色总要白上一层。像某种屏障一样的东西,挡在他们和外面之间,维持了很多年,把父亲的身体一点一点掏空了。
第二天晚上父亲让他坐到床边。
"叫你别碰的。"父亲的声音很低,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。停了停,才又开口,"我们家这一脉,有人动了什么,旁的人隔再远也知道。我察觉了,还有别个人也察觉了。"
他十四岁,不全懂。但他把每个字都记住了。
"天机处的人要追过来了。"
父亲喘了两口气才说完这句话,嘴唇发紫了。
第三天早上,母亲把他带到后院角落里。地面有一块砖,母亲撬开,露出一条密道,通着山坡后面废弃的出水口。
她蹲下来,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,松开,站起来。
"记住这个位置。等他们来了,我们会拖住他们。你到时候往下走,别停,别回头。出去以后,不要让天机处的人找到你。"
天机处。这个名字父亲以前从未提过。
沈渊翻了个身。肋骨在里面磕了一下,他等那阵硌过去,后背贴着床板。
他在归燕镇待了八年。那些人十年前能追到他家里,知道他是谁,看到他跑了。如果这些年要找他,不会一直没来过归燕镇找。为什么从来没来过?
他的思路在这里撞上了一堵墙,来回折了几个弯,找不到出口。
风从墙外刮过,带起一阵细碎的响。
他被那一声拉回神来,念头像是断了一截,又从另一头接上。
十四岁那个晚上。火光。追兵。母亲把他推进密道。他弓着腰在地底下跑了八百步,跑到出水口的时候,月光落在荆棘丛上,四面只有虫声。
没人追。
他跑到快尽头的时候经过一处石壁有裂缝的地方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火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橙红色的,一跳一跳。
密道入口的方向,火光把父亲的轮廓照出来了,半个身子趴在地上,下半身完全不动,上半身撑起来,两只手按在地面上,整个人横在密道口前面,像一道门槛。他身后站着几个影子。
站着。没有动。
十年来他以为是父亲拼死挡住了追兵。但父亲那时候连茶碗都端不住,走路要扶墙,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怎么挡得住一群练家子?
那些人是自己收了脚的。
他不是逃出来的。是被放出来的。
沈渊坐了起来。动作太急,左肋那个位置闷闷地胀了起来。他撑着床沿,呼吸在胸口里一下一下撞着断口。
被放出来的。为什么?
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答案是:父亲求了情,用什么东西换了他的命。也许是自己的命,也许是答应了什么条件。这个答案温热,他信了很多年,没有往深处想。但冷下来想,父亲那天晚上就死了。一个死人的承诺对追他的人有什么用?没有。一个靠死人的话就收手的人,不会十年后追到归燕镇来。
风从窗缝挤进来。灯焰矮了一矮,又直起来。
十年来搁在脑子不同角落里的东西,被风吹开了。
那个人称父亲"大哥"。他十四岁的时候听到的,脸被按在石板上,石板是凉的。他后来怎么挣开那些人,跑到地道口的,他已经有点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个人的声音不响,但每个字都压得住。
"……大哥……"
追他们的是自家人。同血脉,所以察得到他动的手脚。
那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会,收回去了。
他被按着的脸贴在石板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,整个身体往地里陷。
然后那个人转向了父亲,没有马上开口。他脸贴着石板,只听见那个人的呼吸重了几分,又平了回去。
母亲的手盖在他耳朵上,很紧,但有一个字从指缝里钻进来了。
"……选……"
孩子脸朝着父亲,让父亲选,用儿子的命逼父亲。
那个"选"字掉下去,父亲就没起来。
母亲说过的话,他很小就听到过。"你不在乎旁人,你就看不见。"
他能做到和父亲一样的事,但父母都死了,他一个在乎的人都没有。箱子里有货,但开不了锁。
他们放他走是要等他自己找到那把能开锁的钥匙。等他喜欢上一个人。
沈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掐进掌心。
十天前,废墟里他出了手。那一下,把那个人等了十年的消息送了出去:钥匙找到了,锁能开了。
他是棋盘上被放养了十年的棋子。
药袋子从枕边滑下来,落在榻面上。
然后有一句话从记忆的最底下翻了上来,像一样沉在河底十年的东西,被什么东西拱了,翻了个面,露出了从来没见过光的那一面。
母亲的声音。
"因为你不知道你爱上的会是谁。"
窗边。下午的光。她缠完他手腕上的布条,捧着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。他问她为什么不能碰别人的血。她说了这句话。
他懂了。
母亲没有父亲一样的能力,她看不到后面会发生什么。但她看懂了这盘棋的规则:你在乎谁,谁就是你的死穴。她看着面前那个在石阶上磕破了皮的小男孩,她知道他会长大离开,会在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在乎一个人。
沈渊把脚从榻上放下来,脚底踩到冰凉的砖面。
他的爱是人家等了十年的饵。而那个人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,猎饵叫什么名字。
不能再等了。
刘仁的屋子亮着灯。
沈渊拄着竹杖走过来,杖是刘仁前几天削的。"你总得能自己走两步。"他左腿每落一步就从脚踝闷到膝盖,夹板在裤管里硬邦邦地杠着。从药铺到刘仁的家要穿过三条巷子,平时半盏茶的步程,他走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门没闩。他推了一把,门开了。
老掌柜坐在桌前。桌上摊着账本,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干了一半。一盏油灯搁在账本旁边,灯芯烧得有点歪,火苗偏着,把老人的影子拖到了墙上,比人大了一圈。
账本翻到的那一页是空的。笔摁在砖台边放着没动。
"掌柜。"
刘仁抬头。
沈渊站在门口,竹杖撑在门槛外头,人靠着门框,呼吸比平时粗了一截。
"今天那些人,"他咽了一口气,"不是行商。"
灯芯爆了一声。
"他们在找我。"
他握紧了竹杖。
"我过来的时候,绕开了他们。"
刘仁看着他。灯光在老人脸上浮动,照出颧骨和眼角一层一层干了的褶皱。
"多久了?"
沈渊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,一时没接上话。
"他们追了我很多年。"
刘仁的手从账本上慢慢移开,搁在桌沿上,指头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"你来铺子那年才十六。"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"身上只有一包药材和三道没好全的疤。我没问。"
沈渊站着,没接话。
"我现在也不问。"刘仁看了他一眼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根竹杖上,又收回来。"但你得告诉我,这事有多大。"
屋子里静下来,灯油在灯盏里细细地嘶着。
"他们找到我,不会只找到我。"沈渊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。"药铺、镇上、跟我沾了边的人,都会有事。"
他咬着字尾。
"林曦也是。"
刘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
"她不知道。但他们已经在盯了。今天她从药铺后院回去时,巷口那个人看到她了。"
灯芯又爆了一声,老掌柜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沈渊身上移开,落在墙角那杆秤上,秤盘里搁着一块配好了没来得及包的药。
"去永安镇吧,找您闺女。"沈渊说。"您一个人上路,就是走亲戚,没人多想。"
刘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手指搁在窗棂上,摸了摸窗纸的边角。窗纸旧了,靠角的地方起了皱,透光透得不均匀。
"林丫头呢?"
"她不能跟您走。她要是跟您一起上路,他们会跟。跟到永安镇,您闺女一家也搭进去。"
刘仁转过身来,灯光从侧面照着他,半张脸亮半张脸暗。
"那你打算怎么安排她?"
"我来想办法。有一条路。"
"她知道吗?"
沈渊没回答。
老掌柜看了他很久,灯芯的火苗偏了偏,又正了回来。
"这些人,"刘仁的声音放低了半截,"是什么来头。"
沈渊手在竹杖上攥紧了,又松开。
"天机处。"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。十年没出过口。
刘仁的眉头沉了下去。
"我父亲以前……"他咽了口气,手指在竹杖上摸了摸节痕。"他们追了我们家很多年。我父亲死在他们手里。我母亲也是。"
这是他到归燕镇八年来头一回提这些。刘仁站在窗边,一动没动。
"他们找我,是因为我能看见一些东西。"沈渊的目光从灯盏上移开,落在地面的某个地方。"我在这儿藏了八年,没人来过。十天前我出了手,他们就找过来了。"
"出手,"刘仁重复了一下,"那天塌墙的事。"
沈渊没说话。
屋子里静了,静得能听见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翻了个身,链子拖在地上响了一声。
刘仁慢慢走回桌前,没有坐下。他把手搁在椅背上,指头扣着椅背的横档,一下一下地扣。
"你到这儿的时候……"他的声音比刚才又沉了一些。"就是在躲他们。"
沈渊站在门口,竹杖撑着门槛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刘仁扣椅背的手停了,慢慢坐了下去。
"你知道我老伴什么时候走的。"
沈渊知道,他到铺子的时候掌柜的老伴已经不在了,但镇上的人都知道那三年。
"她刚病的时候,我想过送她去州府。"刘仁的声音慢下来了,一字一字,不急不快。"大夫多,药全。我跟她商量了三回,她都不肯。"
他手指在账本的边角上蹭了蹭,停住了。那个角被翻了太多年,边都软了。
"她说她哪都不去,说这辈子她就认定这间屋子、门口那棵枣树、隔壁张婆子每天早上的喊声。她说她要走也从这里走。"
"我说你胡说什么。"刘仁的手从账本上移开了,搁在桌沿上,手指微微蜷着。"她说,这是我的命,你替我做不了主。"
窗纸被风鼓了起来。灯影在墙上晃了晃。
"后来她病得最重那阵,"他把声音又放低了一层。"有一天我端药进去,闺女在给她梳头。她在笑,眼角都舒展开了。梳子被卡住了,闺女说娘你别动,她说你轻点儿。"
他停了很久。灯芯烧下去了一截。
"她疼了三年。但她不苦。"
灯又爆了一声。
"有人陪着,就不苦。"
沈渊站在门口,竹杖撑着门槛,一动不动。
刘仁看了他一眼。
"你想让林丫头走。你想过没有,她走了,到了外头,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,你让她怎么过?"
沈渊张了张嘴,闭上了,过了一会儿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干了一截。
"留下来会死。"
"我知道。"刘仁的声音没有高,也没有低,就是平的。"我不是让你不安排她走,我是问你,你能替她做主吗?"
沈渊没有回答。
老掌柜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门边那杆秤旁边,手指在秤盘边沿摸了一圈,摸得很慢。秤盘里那块配好的药还搁在那里。他把药拿起来,掂了掂,搁回去。
"后院架子上还有半罐三七,一包金疮散。"他的声音回到了平日的样子,像是在交代铺子的活。"你伤没好全,路上撑不住的时候用得着。黄芪和防风我走之前给你配了一副,你自己知道怎么用。"
沈渊握竹杖的手紧了。
刘仁已经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了,账本合上,笔搁回笔架,动作很轻。
"当年老掌柜收我的时候,也是一句没问。"他的声音低了半截,"我身上那时候也只有一包药材。"
这是八年来他头一次提到来归燕镇之前的事。他没往下说。
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搁在门框上,指头在旧木头上慢慢摸过。然后他侧过身子,往屋里看了一眼那张他坐了十几年的桌子,桌角被他袖子磨得发亮。
"铺子的东西,你看着拿。"
脚步声沿着石板路远了,慢慢的,一步一步踩得很实。到巷子口脚步歇了歇,然后又响了几步。
没了。
沈渊站在空屋子里。灯油快干了,火苗矮了下去,挣了两下,灭了。
黑暗一下子涨满了整间屋子。
他站在黑暗里,竹杖撑在地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。
他的膝盖慢慢弯下去,背抵在了门框上。
沈渊回到自己那间屋,闩了门,没点灯。
他把竹杖搁在墙边,一只手撑着榻沿慢慢弯下去。肋骨那里扯了一记。他的指尖摸到了榻尾那块青砖的边沿。
这块砖他踩了八年。每天睡前踩一遍,严丝合缝。
他没有掀,直起身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他穿过后院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一角。矮墙不高,但夹板让他翻不过去。他找到墙根那个矮了半尺的缺口,侧着身子挤了过去。
隔壁黑着。
他走到林曦的后门前,指节敲在门板上。两下,很轻。顿了顿,再两下。
里面过了好一阵才有动静。窸窣声。脚步声。门闩拨动的响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林曦的脸从缝里探出来,头发散着,眼底还有没散的睡意。她看见月光底下他站着,脸上没有血色,竹杖撑在石板上,呼吸压在嗓子里,粗而急。
"沈……"
"跟我来。"
他没等她说完,转身往回走,竹杖在石板上笃、笃地点,左腿在月光底下直挺挺地往前甩。林曦裹了件外衫出来,跟在他后面从缺口挤过矮墙。她没有问去哪里。
他们进了他那间屋,闩了门。
屋里没有灯,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一线,刚够看见地面的轮廓。
他们在黑暗中都没有说话。
沈渊拄着竹杖走到榻尾,弯腰时肋骨里那两颗碎石子又磕了一记,他咬着牙没出声,双手扣住青砖的边沿,使劲一掀。
青砖磕在地面上,响了一声。
一股阴冷的水气从地底涌上来,水腥气和青苔的味道一下子灌满了屋子。
砖下面是一个刚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洞口,往下半人高是砖砌的窄壁,再下面是黑洞洞的暗处,什么都看不见。
林曦站在门边,深呼了口气,向前一步。低头看着那个洞。然后抬头看着他。
暗道里的冷气一口一口地往上涌,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